除夕夜的雪
除夕夜的雪
第一章:灰色的团圆饭
1.
临江市的冬天,是一场漫长而阴湿的酷刑。
它不像北方的冬,冷得干脆利落,那是物理层面上的冷,加几件衣服就能抵挡;临江的冷是魔法攻击,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陈年腐叶的霉味,像无数根看不见的冰针,顺着袖口、裤管,甚至毛孔,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。
今天是除夕。
早上六点,我就醒了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我根本没有睡着。整整一夜,我都在半梦半醒之间挣扎,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台生锈的搅拌机,那是理综卷子上最后一题的电磁感应大题,粒子在磁场里做着永无止境的回旋运动,那一圈圈的轨迹最终变成了我母亲那张不断开合的嘴,还有父亲那只有敲击在桌面上才会发出声响的手指。
我从被窝里把手伸出来,摸到了床头柜上的闹钟。金属外壳冰凉得像一块尸体上的肉。六点零五分。距离必须要起床的时刻还有二十五分钟。
我把头缩回被窝,那里面也没有多少暖意。临江没有暖气,老房子的空调制热效果聊胜于无,且伴随着像垂死老人在呼吸般的沉重噪音,每转动一下都要发出“咔哒、咔哒”的声响,在寂静的黎明听起来尤为刺耳。
窗外是灰色的。不是那种黎明破晓前的深蓝,而是一种浑浊的、仿佛混杂了泥浆和灰尘的铅灰色。这种颜色我太熟悉了,它笼罩了我的整个高三,甚至笼罩了整座临江市。
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了动静。那是拖鞋在瓷砖上摩擦的声音,刻意放轻了,但在这栋隔音效果极差的赫鲁晓夫式老楼里,依然清晰可辨。那是母亲。她总是起得很早,哪怕是在除夕,哪怕我也放了这该死的、仅有三天的寒假。
她在厨房忙碌。水流冲击不锈钢水槽的声音,那是洗菜;高压锅排气阀微微转动的嘶嘶声,那是炖汤;还有刀刃切在砧板上的“笃定、笃定”声。每一声都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笃、笃、笃。
离高考还有一百三十二天。
笃、笃、笃。
离二模成绩排名公布还有三天。
我感到一阵反胃。昨天刚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并不在我的身边,却烫在我的脑海里。那鲜红的“108”分,对于艺术生来说或许是天堂,但对于父母寄予厚望、要在临江一中这个绞肉机里考上985理科班的我来说,那就是一张死亡通知单。
“默啊,起了没?”
门外传来母亲的声音。她的声音总是这样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这试探背后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。这甚至不是一个问句,而是一个命令。
我深吸了一口被窝里浑浊的空气,用沙哑的嗓子应了一声:“起了。”
我掀开被子,冷空气瞬间将我包裹。我如同行尸走肉般穿上那套宽大、丑陋且永远洗不干净似的蓝白校服。在临江市,无论过节与否,高三学生是没有资格穿便服的,那是一种罪过,一种对“争分夺秒”这种神圣教条的亵渎。
走到窗前,我习惯性地去拉窗帘。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,像是在流泪。我伸出食指,在模糊的玻璃上划了一道。水珠顺着指尖流下,冰冷刺骨。透过这道清晰的划痕,我看向窗外。
天空低垂得可怕,灰色的云层几乎压到了对面楼顶的避雷针上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,让远处的高楼大厦看起来像是一片片竖立的墓碑。
天气预报说,临江市今晚会有大雪。
这是一件稀奇事。临江靠海临湖,冬天气温虽然常年在零度徘徊,但极少下雪。更多的时候是下雨,那种细如牛毛、却能淋湿灵魂的冻雨。老人们常说“晴湖不如雨湖,雨湖不如雪湖”,但我从来没见过真正的“雪湖”。
在关于临江的都市怪谈里,除夕夜是不应该下雪的。
我盯着窗外那厚重的云层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对面的那栋废弃的筒子楼顶上,站着一个人影。那个影子很瘦,穿着和我一样的校服,但也可能只是晾衣杆上挂着的一件被人遗忘的旧衣服。
我眨了眨眼,再看过去,只有灰蒙蒙的雾气在流动。
“李默!出来喝粥!吃完赶紧看书,别磨蹭!”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,带着那种特有的、早起没抽烟的焦躁。
“来了。”
我转过身,在这个灰色的除夕清晨,我感觉自己并不是走向餐桌,而是走向刑场。
2.
客厅里的灯开着,老式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投射出惨白的光线。这种光线下,任何温馨的场景都会显得有些失真,甚至狰狞。
餐桌上摆着三碗白粥,中间是一碟黑乎乎的酱瓜,还有一盘昨晚剩下的红烧肉,上面的油脂已经凝结成了白色的膏状物,看起来像是一层蜡。
父亲坐在主位上,手里拿着一份《临江日报》。他看得很认真,但我知道他的余光一直在瞟着我。他穿着那件穿了五年的深蓝色棉睡衣,领口有些磨损了。他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式严父,沉默、压抑,爱的方式就是施加压力。
母亲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包子从厨房走出来,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紧绷。
“快吃,热的。”母亲把盘子重重地放在我面前,“这是我早上去菜场买的鲜肉,加了点虾仁,补脑的。”
“补脑”这两个字,像两根针扎进了我的太阳穴。
我低下头,拿起筷子,夹起一个包子。但我没有胃口。我的胃像是被这灰色的天气填满了,沉甸甸的,什么也塞不进去。
“昨天的数学卷子,我看过了。”父亲突然开口,视线没有离开报纸,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。
我的手抖了一下,刚咬了一口的包子差点掉回碗里。
“嗯。”我含糊地应了一声,试图用吞咽的动作掩盖我的慌乱。
“最后两道大题,都是空的。”父亲翻过一页报纸,纸张哗啦作响,在安静的客厅里像是一声惊雷,“既然不会做,为什么不提前把前面的分拿稳?选择题错了两个,填空题错了一个,这完全是态度问题。”
“题目……有点难。”我小声辩解。
“难?大家都是一张卷子,怎么隔壁楼的老王家女儿就能考135?”母亲迅速接过了话茬,她坐在我对面,眼神锐利地盯着我,“李默,你不要总是找借口。我们要看的是结果。还有四个多月了,你这个状态,怎么去拼?”
“年夜饭我看也不用去奶奶家吃了。”父亲放下了报纸,摘下老花镜,露出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“这一来一回就是三个小时,再加上吃饭应酬,一晚上就废了。你就在家复习,我和你妈去露个脸就回来。”
“可是今天是除夕……”我本能地想要反驳。除夕夜去奶奶家吃年夜饭,是家里唯一的传统,也是我唯一能暂时逃离书桌、逃离试卷、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里喘口气的机会。
“除夕怎么了?”父亲的声音拔高了一度,“除夕高考就不考了吗?除夕别人都在玩,正是你弯道超车的好机会!你知道现在一分能压倒多少人吗?全省一分就是一千人!你现在是在悬崖边上,还有心情想吃喝玩乐?”
“行了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母亲看似在打圆场,实则补上了最后一刀,“默啊,爸妈这都是为了你好。你看看我们,这一年都没买过新衣服,省吃俭用给你报补习班,给你买补品。我们图什么?不就是图你将来能有个出息,不用像我们一样在这个破单位里耗一辈子吗?你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怎么对得起我们?”
这套话术,我已经听了一千遍,一万遍。它像是一个又一个沉重的枷锁,一层一层地套在我的脖子上,勒得我喘不过气来。
愧疚感。
这是他们最擅长使用的武器。他们用牺牲自我构建了一座道德的监狱,把我囚禁在其中。如果我不快乐,如果不顺从,如果不考出高分,那就是我不孝,就是我辜负了他们的血泪。
我感觉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,那个鲜虾肉馅的包子在嘴里变得腥臭无比,像是在嚼一块生肉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我咽下那口恶心的食物,低声说道,“我不去了。我在家做题。”
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,重新拿起了报纸:“这才是高三学生该有的样子。今晚会有雪,正好,你在家安静做题,心静自然凉……不对,是瑞雪兆丰年,希望你明年能考个好成绩。”
我没有再说话,只是机械地吞咽着白粥。窗外的天色似乎更暗了,仿佛某种巨大的阴影正在吞噬这座城市。
3.
上午十点,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父母去买年货了,说是要为晚上的“简单年夜饭”做准备,尽管我已经明确表示我不去奶奶家了,但他们似乎还是想在家里搞点形式主义的庆祝。
房子里静得可怕。
我坐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那张只得了108分的数学试卷。红色的叉号像是一道道伤疤,触目惊心。我拿起笔,想要订正错题,可是笔尖悬在纸面上,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我的房间很小,只有八平米。一张床,一个书柜,一张书桌,就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。窗户朝北,终年不见阳光。书柜里塞满了各种辅导书: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、《金考卷》、《天利38套》……它们的书脊五颜六色,像是一排排站立的士兵,冷漠地注视着我。
空气潮湿得令人发指。桌上的试卷才放了一会儿,摸起来就软塌塌的,像是受潮的面饼。我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,不知道是冷汗还是空气中的水汽。
我感到一种莫名的焦躁。这种焦躁不是因为那道解不出来的圆锥曲线题,而是源于一种更深层的、无法言说的恐惧。
我放下笔,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雾比早上更浓了。对面的楼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,红色的灯笼挂在各家的阳台上,在灰雾中像是一只只充血的眼球。
我又看到了那个影子。
就在楼下,正对着我窗户的路灯旁边。
那个穿着校服的人影。
这一次,我看清楚了。那是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,袖口有着临江一中特有的两条杠。那个人影背对着路灯,脸部隐藏在阴影里,但我能感觉到,他在抬头看我。
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。
临江一中的校服,我再熟悉不过了。那个人影的身高、体型,甚至站立时那种微微驼背的姿态,都像极了一个人。
许生。
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怎么可能是许生?
许生已经死了。
死在一年前的那个冬天,也是在这么一个阴冷潮湿的日子里。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期末,许生——我从初中就开始的死党,全校公认的天才,也是唯一一个能理解我痛苦的人——在那著名的墨湖边失踪了。
警方在湖边找到了他的书包和鞋子,整齐地码放在断桥的长椅上。书包里只有一本湿漉漉的日记本和一张没有做完的物理试卷。虽然始终没有打捞到尸体,但所有人都认定他跳湖了。
官方的说法是“抑郁症导致的自杀”。但在学校的贴吧里,有人说那天晚上看到了许生,他不是跳下去的,而是走下去的。就像湖面上有一条看不见的路,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湖心,直到黑色的湖水没过那个聪明的头颅。
那个身影在路灯下动了一下,似乎抬起了一只手,向我招了招。
我猛地拉上了窗帘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。
这是幻觉。一定是幻觉。
医生说过,我有轻度的神经衰弱,在极度疲劳和压力下,容易产生视幻觉。我抓起桌上的风油精,狠狠地在太阳穴上抹了两圈。刺痛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。
我重新坐回椅子上,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关于椭圆离心率的题目。
公式在纸上跳动,慢慢地,它们开始变形。那个椭圆变成了一只巨大的、睁开的眼睛,瞳孔是黑色的墨水,正在缓缓流淌,那是墨湖的水。
“你也在看雪吗,李默?”
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。很轻,很凉,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吹了一口气。
我猛地回头。
房间里空无一人。房门紧闭着,门锁好好的。只有墙上的挂钟在不知疲倦地走着。
滴答,滴答。
我一定是疯了。
4.
下午三点,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六点。
父母回来了。他们带回了一身的寒气,还有一大堆红色的塑料袋。
“哎哟,累死了。这鬼天气,冷得邪门。”母亲一边换鞋一边抱怨,“超市里人挤人,买个鱼都要排队半小时。”
“默啊,在学习吗?”父亲的声音传来。
“在。”我隔着房门应了一声。
“出来帮把手,把这对联贴了。”
我走出房间。客厅里堆满了年货:瓜子、花生、水果、还有几条仍在塑料袋里挣扎的鲫鱼。那鱼嘴一张一合,拼命地想要吸取氧气,在无水的空气中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。
看着那条鱼,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。
我和父亲一起去贴对联。红色的春联纸在灰色的楼道里显得格格不入。浆糊也是冰冷的,涂在墙上像是一层粘液。
“这也是一种放松。”父亲站在凳子上,指挥着我把对联扶正,“你看,这‘金榜题名’四个字,多喜庆。这就是给你的好彩头。”
我看着那副对联,上联是“书山有路勤为径”,下联是“学海无涯苦作舟”,横批是“金榜题名”。
在这栋破旧的居民楼里,几乎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类似的对联,似乎只要贴上了这红纸,就能把那令人绝望的贫穷和平庸挡在门外。
贴完对联,父亲心情似乎不错,他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红色纸屑,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,点了一根。烟雾在狭窄的楼道里弥漫开来。
“默啊,”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,“今晚虽然你在家复习,但也要吃好点。你妈买了最好的桂鱼。吃了鱼,年年有余,你懂吧?”
“懂。”
“还有,”父亲顿了顿,压低了声音,“刚才我们在楼下遇到了你王阿姨。她说她儿子这次二模考了全校前十。你以前成绩不比他差的,怎么现在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只是叹了口气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地碾灭。
“算了,不说了。你自己心里要有数。我们这一代人没本事,只能指望你了。你要是考砸了,我们这家以后都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,把那个沉重的背影留给了我。
我站在阴冷的楼道里,看着那被碾碎的烟头,还有那鲜红得刺眼的对联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
我想尖叫,想撕碎那副对联,想把这栋楼都炸了。
但我什么也没做。我只是默默地转过身,跟着走进了那扇贴着“福”字的防盗门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发出了沉闷的“砰”的一声。
像是一口棺材盖上了盖子。
5.
傍晚六点,天彻底黑了。
临江市下雪了。
这一次不是幻觉。我坐在窗前,看着细小的白色颗粒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。起初很稀疏,像是头皮屑,但很快就变得密集起来。
雪落在窗台上,并没有积起来,而是迅速融化成了一摊黑水。这雪不纯粹,带着工业城市的烟尘,也带着南方特有的湿气。
“下雪了!真的下雪了!”
楼下有小孩子兴奋的尖叫声。紧接着是一声鞭炮的脆响。
但在我听来,那鞭炮声像是枪声。
母亲正在厨房里忙碌着今晚的“三人年夜饭”。油烟机轰鸣着,却抽不走那股浓烈的油烟味。混合着红烧肉、糖醋鱼和炖鸡的味道,在封闭的屋子里发酵,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油腻感。
电视机被打开了,音量调得很大。里面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预热节目,主持人们穿着喜庆的红衣服,声音激昂地喊着拜年词。
“过年好!给全国人民拜年了!”
欢笑声、掌声、锣鼓声,与窗外那死寂的黑夜和飘落的脏雪形成了荒诞的对比。
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语文书,假装在背古诗词。
“……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”
“默啊,别光看书,吃个橘子。”母亲端来一盘水果,放在茶几上,“顺便帮我剥点蒜,等下做蒜蓉大虾。”
我放下书,拿起一颗蒜头。
“你看这电视里多热闹。”母亲一边擦手一边看着电视,“你看那个小品,多逗。”
她笑了起来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。我也扯了扯嘴角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就在这时,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一看,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短信。没有名字,只有一句话:
“雪下大了,下来做题。”
我的手一抖,手机差点滑落。
这条短信……这语气……
“下来做题”。这是许生的口头禅。以前我们俩经常在晚自习后溜到操场或者湖边,互相出题考对方。每当遇到难题,他总是会这说:“李默,别在那死磕公式了,下来做题,实战才是硬道理。”
我颤抖着点开回复框,打字的手指都在哆嗦:“你是谁?”
发送。
几乎是秒回。
一张图片。
那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本摊开的习题集。那本习题集的封面上写着《数理化奥赛培优》,右上角有一个明显的折痕,那是被我不小心滴上墨水后为了掩盖污渍折起来的。
这本习题集……是我送给许生的生日礼物。
而在许生失踪后,这本书也跟着一起消失了。警察没有在那个书包里找到它。
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雪地。黑色的雪。旁边还有一只脚印,那是一双帆布鞋的脚印,旁边似乎还拖曳着什么东西的痕迹,像是长长的水草。
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,心脏狂跳如雷。
“谁给你发消息?同学吗?”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,像幽灵一样。
我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,慌乱地把屏幕按灭:“没……骚扰短信。”
“少看手机。”父亲皱着眉头,目光严厉,“今晚虽然过年,但手机还是得收一下。明天就是高三下学期的第一天了,心态不能散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吃饭吧。”父亲转身走向餐桌。
我站起身,感觉腿有点发软。那条短信像是一个黑洞,在吸引着我。
我走到餐桌前坐下。满桌的丰盛菜肴,色香味俱全。
红烧桂鱼,寓意“富贵有余”。
四喜丸子,寓意“福禄寿喜”。
白灼大虾,寓意“红红火火”。
每一道菜都有一个吉祥的名字,每一道菜都承载着父母沉甸甸的期望。
“来,默啊,吃鱼眼。”母亲夹起那一颗被烧得泛白的鱼眼球,放进我的碗里,“吃了鱼眼,眼神好,考试审题清楚,不丢冤枉分。”
那个鱼眼球死死地盯着我。白色的,浑浊的,像极了许生书包里发现的那张没做完的试卷的颜色。
“爸,妈。”我看着那个鱼眼,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们……还记得许生吗?”
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父亲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,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。
“提那个晦气的人干什么?”父亲放下筷子,脸色沉了下来,“大过年的。”
“就是。”母亲也附和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嫌恶,“那孩子心理太脆弱,自己想不开。你也真是的,别跟他学。这就叫反面教材,懂吗?一个人如果连这点压力都抗不住,以后进入社会怎么生存?”
“可是,他是我最好的朋友……”
“朋友?”父亲冷笑了一声,“现在是什么时候?是高考冲刺阶段!这种带给你负能量的朋友,没了就没了。你应该多跟那些成绩好、心态好的同学来往,比如那个王阿姨的儿子。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,懂不懂?”
“近墨者黑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墨湖的水,也是黑的。
“好了,不许再提这个名字。”父亲下了最后通牒,重新夹起一块红烧肉,“赶紧吃饭。吃完了回房间再做一张卷子,把今天的状态找补回来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鱼眼。
突然,我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。
那是从我的房间传来的。
滋——滋——
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的声音,又像是某种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。
“什么声音?”母亲也听到了,疑惑地转过头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我像是逃离火场一样站起来,冲向我的房间。
推开房门,一股极其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,比客厅里至少低了十度。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,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惨淡的微光中。
我的书桌上,原本放着的那张108分的试卷不见了。
抽屉是开着的。
那个我上了锁、钥匙只有我一个人带着的抽屉,此刻正大敞着。
我走过去,心跳到了嗓子眼。我低头往抽屉里看去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
不,不是空的。
在抽屉的最深处,有一张湿漉漉的纸条。纸条已经被水浸泡得发黄、起皱,上面还带着一股浓重的、令人作呕的腥味——那是墨湖特有的、腐烂水草和死鱼的味道。
我颤抖着手,拿起那张纸条。
那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,边缘参差不齐。纸上的字迹扭曲、潦草,仿佛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刻上去的,墨水晕开,像是一条条黑色的毛细血管。
即便已经变形,但我依然认得这字迹。
那是我无比熟悉的、许生的字迹。
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:
“第十三套卷子做完了吗?我就在断桥等你,带上它。”
我猛地抬起头看向窗外。
雪越下越大了。
不再是那种落地即化的脏雪,而是大片大片的、如同鹅毛般的灰白色雪花。它们在空中盘旋、飞舞,有些甚至贴到了我的窗玻璃上。
而在那漫天飞雪中,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个人影。
他依然站在路灯下,但这一次,他不再是模糊不清的。
路灯昏黄的光晕里,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缓缓抬起头。他的脸苍白得像纸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两个黑漆漆的空洞,正死死地盯着四楼的窗口,盯着我。
他的嘴角裂开,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。
他的手里,正举着一本厚厚的书。
那是我的《数理化奥赛培优》。
“李默!”
客厅里传来母亲不耐烦的催促声,“你在里面磨蹭什么?菜都凉了!”
电视机里的欢呼声达到了高潮:“……让我们一起倒数!迎接新的一年!”
现实世界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,我的耳边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呼啸声,还有那个不存在的少年嘴唇开合的声音:
“下来做题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,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。
在那一瞬间,我知道,这顿年夜饭,我吃不下了。
我不想吃鱼眼,我不想听分数,不想看那一分压倒一千人的排名。
我想去看雪。
去看那传说中,能埋葬一切的除夕夜的雪。
我抓起羽绒服,胡乱地套在身上,将那张带着腥味的纸条攥在手心。我没有回答母亲,而是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房间门口。
我听着客厅里父母咀嚼食物的声音,听着电视里虚假的欢笑。
然后,我转身,打开了通往阳台的落地窗(我的房间连着一个小阳台,那里有一扇通往楼道消防梯的旧门,那是父母为了封死我逃跑路线而堆满杂物的地方,但我知道那里有一个缝隙)。
我推开杂物,那扇生锈的铁门发出了刺耳的“吱呀”声,但这声音瞬间就被外面的风雪声吞没了。
冷风如同野兽般灌了进来,瞬间冻透了我的全身。
但我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燥热。
我跨出了那一步,走进了漫天飞舞的灰雪之中。
第二章:失踪的第十三套卷
1.
那一刻,世界在我的身后关上了门。
消防梯生锈的铁栏杆冰得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剔骨刀,我抓住它们的手掌瞬间失去了知觉。但我不敢松手,我像一只刚出壳的蟑螂,笨拙地、慌乱地顺着外墙向下攀爬。
脚下的铁梯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每一声都像是某种警报。我死死盯着四楼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,生怕在那层薄薄的窗帘后,突然出现父亲那张阴沉的脸,或者母亲那双窥探的眼睛。
好在,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喧嚣和偶尔炸响的鞭炮声掩盖了我的逃亡。
当我双脚终于踩在地面上时,那种坚实的触感并没有给我带来安全感,反而让我感到一种巨大的、空旷的惶恐。
我逃出来了。
但我能去哪儿?
我站在小区的后巷里,这里堆满了各家丢弃的建筑垃圾和旧家具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,那是鞭炮燃放后的味道,混合着南方冬夜特有的湿冷霉味,吸进肺里,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渣在肺泡上摩擦。
雪,下得更大了。
我在路灯下伸出手。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掌心。
它不像书本里描写的那样晶莹剔透,也不是那种六角形的完美结晶。它是一团不规则的絮状物,灰扑扑的,带着一种油腻的质感。它落在我的手上,没有融化成水,而是迅速塌缩成一摊粘稠的灰色液体,像是一滴稀释后的墨汁,又像是某种生物死后留下的体液。
我用力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那股湿冷的感觉却怎么也擦不掉,反而渗进了皮肤里。
手机在羽绒服口袋里发疯似的震动起来。
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
那是父亲的专属铃声,急促,暴躁,不容置疑。
我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按住了手机,就像按住一颗即将爆炸的心脏。我没有接,也没有挂断,只是任由它在口袋里震动,直到那震动顺着大腿骨传遍全身,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:不是手机在震,是我的骨头在发抖。
震动终于停了。紧接着是微信提示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连发的机关枪。
我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。
“你去哪了?”
“马上回来!”
“李默,你想造反吗?”
“你对得起我们吗?”
我哆嗦着把手伸进口袋,摸索到侧边的关机键,长按。
屏幕黑了下去。那唯一的、与那个窒息世界的联系,切断了。
巷口的路灯闪烁了一下,发出“滋滋”的电流声。我拉紧了羽绒服的拉链,把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,朝着巷口走去。
我的目的地只有一个:墨湖,断桥。
2.
临江市的除夕夜,街道空得像一座死城。
商铺都关门了,卷帘门上贴着崭新的“福”字,在风中被吹得啪啪作响。平日里拥堵不堪的解放路,此刻宽阔得令人心慌。偶尔有一两辆出租车疾驰而过,红色的尾灯在湿滑的路面上拉出长长的血痕,瞬间就被吞没在浓重的夜雾里。
我沿着人行道机械地走着。
雪越积越厚。奇怪的是,路面上并没有铲雪车作业过的痕迹,也没有行人的脚印,但这灰色的雪却已经没过了我的脚踝。
脚踩在上面,发出的不是“咯吱咯吱”的脆响,而是一种“扑哧扑哧”的闷响,就像是踩在腐烂的肉泥或者是浸满水的海绵上。
这种触感让我感到恶心,但我无法停下脚步。因为只要我一停下来,脑海里就会自动播放母亲的那句“吃鱼眼补脑”,和父亲那句“一分压倒一千人”。
我经过了市新华书店。哪怕是除夕,书店巨大的玻璃橱窗里依然亮着灯。
我下意识地往里面看了一眼。
橱窗的最显眼位置,摆放着那套著名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至尊版,紫红色的封面在冷光灯下泛着妖异的光泽。它们被堆成了一座金字塔的形状,塔尖直指天花板。
而在那座“书塔”旁边,我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,背对着我,坐在书店大厅的椅子上。他低着头,一动不动,似乎在看书。
这么晚了,保安还在学习?
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,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窗上,想要看清楚他在干什么。
就在这时,那个保安缓缓地转过头来。
我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,呼出的白雾瞬间模糊了玻璃。
那哪里是什么保安。
那是一具……雪人。
它的身体是由那种灰色的脏雪堆成的,臃肿而粗糙。制服松松垮垮地套在雪躯上。它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三个黑黢黢的窟窿,代表眼睛和嘴巴。
而它的手里捧着的,不是巡逻记录本,而是一本被撕开的《黄冈密卷》。
它在“看”书。它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书页,仿佛要把那上面的文字吞噬进去。
突然,它的脑袋向窗户这边歪了一下,幅度大得惊人,几乎折断了脖子。
它发现我了。
我尖叫一声,猛地后退,脚下一滑,重重地摔在了雪泥里。
冰冷的雪水瞬间灌进了我的脖领子,那股钻心的凉意让我清醒了一些。我爬起来,再看橱窗。
里面空空如也。只有那堆紫红色的教辅书依然屹立着,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。
幻觉。又是幻觉。
我大口喘着粗气,心脏撞击着胸腔。医生开的安神补脑液我很久没喝了,因为母亲说那是药,是药三分毒,不如多做两道题来得实在。
“李默,别怕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世界上没有鬼,只有做不完的题。”
我从地上爬起来,拍打着身上的脏雪。手碰到口袋时,触碰到了那张纸条。
“带着它。”
许生的字条还在。
如果这是幻觉,为什么这张纸条的触感如此真实?为什么那股腥臭味如此刺鼻?
我咬了咬牙,继续向前走。前方就是通往湖滨景区的林荫大道了。
3.
越靠近墨湖,雾气就越重。
临江市的湿气仿佛有了实体,化作千万条看不见的触手,缠绕在每一棵法国梧桐树上。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雾中张牙舞爪,像极了无数双伸向天空求救的手。
路灯的颜色变了。不再是暖黄色,而是变成了一种惨淡的青白色。
我开始看到更多奇怪的东西。
路边的公交车站牌下,站着三个“人”。
他们穿着不同学校的校服。中间那个是临江二中的,左边是职高的,右边那个……校服已经破烂不堪,看不出是哪个学校的。
他们整齐地排成一列,像是真的在等那一辆永远不会来的末班车。
我尽量放轻脚步,贴着墙根走,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。
当我经过他们身边时,我闻到了一股味道。不是雪的味道,也不是腐烂的味道,而是一股浓烈的、几乎让人窒息的风油精味,混合着廉价水笔墨水的味道。
这是高三教室特有的味道。
“几点了?”
左边那个穿着职高校服的影子突然开口了。声音干涩,像是两块泡沫塑料在摩擦。
我浑身僵硬,脚步钉在了原地。
“还有一百三十二天。”中间那个二中的影子回答道,声音机械而空洞。
“不对,还有五分钟。”右边那个看不清校服的影子说。
五分钟?什么五分钟?
我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表。现在是晚上十点半,离跨年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“五分钟做不完这道导数题,就别想回家。”那个声音接着说,语气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。
我猛地转过头去看他们。
没有脸。
他们的脸上糊满了那种灰色的雪,或者说,他们的头颅本身就是雪做的。而在雪的表面,密密麻麻地插满了签字笔的笔芯,像是无数根黑色的刺。
“同学,”中间那个影子缓缓转过身,面向我,脸上的笔芯随着动作微微颤动,“借根笔芯吗?我的写完了。”
它的手中举着一张几乎被戳烂的试卷。
“啊——!”
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,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,拔腿就跑。
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。不是奔跑的声音,而是“扑通、扑通”的跳跃声,像是巨大的雪块在地上砸击。
“借根笔芯……借根笔芯……”
那个声音在风中回荡,忽远忽近。
我拼命地跑,肺部像是在燃烧。冷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。我不敢回头,只能死死盯着前方。
不知跑了多久,那声音终于消失了。
我停在一个十字路口,双手撑着膝盖,剧烈地咳嗽着。吐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。
我抬头看路牌。
“求知路”。
这讽刺的路名让我感到一阵眩晕。这是通往市图书馆的路,而在路的尽头,就是墨湖的断桥入口。
4.
就在这时,我踢到了什么东西。
那东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。
我低头一看,是个垃圾桶。被风吹倒了,里面的垃圾散落了一地。
大部分是那种红色的鞭炮碎屑,还有一些外卖盒子。但最显眼的,是一堆白花花的纸张。
它们被风吹得漫天飞舞,有的贴在了路灯杆上,有的落在了雪泥里。
我捡起一张落在脚边的纸。
这是一张试卷。准确地说,是一页被撕下来的试卷。
标题位置印着加粗的黑体字:《临江市高三年级第二次模拟考试·理科综合(绝密)》。
我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二模的卷子?二模明明前天才考完,卷子还在老师手里批改,怎么会出现在这大街上的垃圾堆里?
我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看下去。
这不是学校发的标准试卷。
题号是“13”。
第13题(选择题):
已知父亲的期望值E与母亲的唠叨频率f成正比,且与考生的睡眠时间t成反比。当t趋近于0时,考生的精神崩溃临界点L是多少?
A. 0
B. 无穷大
C. 离家出走
D. 跳下去
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。
我又捡起另一张。是物理题。
第25题(计算题):
假设一个人体质量为m=65kg(李默的体重),从断桥最高点自由落体跌入墨湖,空气阻力忽略不计,湖水深度h=3米。求:
(1)他入水时的速度v;
(2)他的身体在湖底腐烂并转化为“雪”所需的时间T;
(3)父母遗忘他所需的年数Y。
“不……这不是真的……”我喃喃自语,手指几乎要把纸张捏碎。
这些题目,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对着我尖叫。这是专门为我出的卷子。
这是第十三套卷。
通常的模拟题只有十二套,每月一套。但这第十三套,是给死人做的。
哗啦——
一阵狂风吹过,地上的试卷全部飞了起来。它们在空中盘旋,像是一群白色的乌鸦,围绕着我呱呱乱叫。
我看到每一张试卷上都写满了红色的批注:
“粗心!”
“这也错?”
“你太让我们失望了!”
“废物!”
那些红色的字迹开始流动,顺着纸张滴落下来,落在雪地上,像是鲜血。
“李默,做题啊。”
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出现了。
我猛地回头。
许生就站在马路对面。
他和那些怪物不一样。他看起来很正常,穿着干净的校服,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。如果忽略他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,还有脚下没有影子的事实,他就像是刚下晚自习准备回家的学生。
“许生!”我喊道,声音嘶哑。
他依然站在那里,隔着一条积满灰雪的马路,安静地看着我。他的眼神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、深深的悲悯。
“你还要那本《奥赛培优》吗?”他轻声问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,钻进我的耳朵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的书。”我说,“你把它带哪儿去了?”
“我带它去了该去的地方。”许生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淡,却比哭还让人难受,“那里没有考试,李默。那里只有雪。你看,今晚的雪多美。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天空。
“这雪……是脏的。”我不由自主地说道。
“脏的是这个城市,是人心。”许生摇了摇头,“在湖里洗一洗,就白了。就像我一样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他的动作不快,但我却怎么也追不上。他穿过了马路,径直走向了那片漆黑的湖畔。
“等等我!许生!你把话说清楚!”
我冲过马路。一辆幽灵般的出租车突然从雾中冲出来,我甚至没来得及躲避,它就直接穿过了我的身体。
没有撞击感。只有一阵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五脏六腑。
那是死人的车?还是我已经……死了?
我顾不得思考这个问题,跌跌撞撞地追着许生的背影,冲进了墨湖景区。
5.
一进入景区,城市的喧嚣彻底消失了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四周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我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。
这里的雪更厚了,已经没过了小腿。而且,这里的雪是真正的白色。
惨白。
像医院的床单,像灵堂的挽联。
路两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,上面挂满了冰棱。在黑暗中,它们像是一排排吊死鬼,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我看到了断桥。
那座在古诗词里被无数次歌颂的浪漫之桥,此刻却像是一截断裂的白骨,横亘在漆黑如墨的湖面上。
因为雪大,桥面和湖面几乎连成了一片白茫茫,分不清界限。传说中的“断桥残雪”,在这里变成了一种恐怖的视觉陷阱——你不知道哪里是桥,哪里是深渊。
许生就站在桥头。
而在桥上,不仅有他。
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。
断桥上,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。
不,那不是人。那是无数个雪人。
它们形态各异,有的高,有的矮,有的胖,有的瘦。它们都穿着各式各样的校服,不仅有临江的,还有周边城市的。
它们没有喧哗,没有打闹,甚至没有动作。它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桥上,脸朝着同一个方向——湖心。
它们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朝圣,或者等待着一场盛大的葬礼。
许生站在队伍的最末尾,他转过身,向我招了招手。
手里举着那本《数理化奥赛培优》。
“第十三套卷就在这里面。”许生说,“做完它,你就能过桥。过了桥,就没有痛苦了。”
我一步一步地走过去,每一步都像是有千斤重。
我的理智在尖叫:跑!快跑!这是陷阱!
但我的身体却不受控制。那种想逃离家庭、逃离考试、逃离父母失望眼神的渴望,压倒了对死亡的恐惧。
如果……如果真的有一个地方,不需要考试,不需要排名,那哪怕是地狱,也比我的卧室要温暖吧?
我想起了出门前看到的那条鱼。那条在塑料袋里垂死挣扎的鲫鱼。
我们都是鱼。这墨湖,就是一个巨大的鱼缸。只不过,有的鱼活着,有的鱼死了。
我走到了桥头。
离我最近的一个雪人突然动了一下。它慢慢地转过头,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,突然裂开一道口子。
“同学,这道题怎么做?”
紧接着,第二个雪人也转过头来。
“我背不出这篇课文……”
第三个,第四个……
整个断桥上的雪人,成百上千个“学生”,同时转过头,用那黑洞洞的眼眶盯着我。无数个细碎、嘈杂、绝望的声音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:
“我好累……”
“我不想考了……”
“爸,妈,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想睡觉……”
“让我睡一会儿吧……”
这声音像海啸一样向我扑来,瞬间淹没了我的意识。
我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钻我的太阳穴。我捂住耳朵,跪倒在雪地里。
“不……不要说了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。
那是许生的手。
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了。
世界重新归于死寂。
“别怕。”许生的声音温柔得像以前帮我讲解错题时一样,“他们只是在早读。现在,该上课了。”
他把那本厚厚的习题集递到我面前。
封面翻开,里面不是我想象中的试题。
那是一面镜子。
在那面镶嵌在书里的镜子中,我看到了我自己。
脸色青紫,嘴唇发白,眉毛和头发上结满了白霜。
而在我的脖子上,赫然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。那痕迹很深,像是被什么绳索勒过很久。
我看清了那“绳索”的样子。
那是一条红色的……高考誓师大会的横幅。
“看到了吗?”许生轻声说,“李默,你早就死在誓师大会那天了。现在的你,只是一具还在做题的尸体。”
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颤抖着伸出手去触摸脖子。
冰冷。僵硬。
那道勒痕……是真的?
“不……我还活着……我还活着!”我猛地推开那本书,大声嘶吼道,“我还能感觉到冷!我还会痛!我父母还在等我回家吃鱼!”
“如果你活着,为什么你能看见我们?”许生并没有生气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“为什么你能听懂雪的话?为什么你觉得这里的空气比家里更自由?”
他指了指漆黑的湖面。
“下去吧。在那里,才是真正的活着。没有冷,没有痛,只有永远的……满分。”
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。
墨湖的冰面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,像是一只黑色的巨眼。从那个口子里,我看到了一间教室。
是的,就在湖水深处,有一间灯火通明的教室。
那里坐满了学生,都在安静地写字。没有老师巡视,没有监控探头。每个人都在微笑。那是一种极度幸福、极度安详的微笑。
那是我从未拥有过的表情。
我感到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。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向那个黑色的冰窟窿挪动。
就在这时。
远处的城市中心,响起了新年的钟声。
咚——
第一声。
这声音沉闷而悠长,带着现实世界的巨大力量,震得整个断桥都在颤抖。
那些雪人开始瑟瑟发抖,它们身上的雪屑簌簌落下。
许生的脸色变了。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,指甲深深地陷入我的肉里。
“快点!”他的声音变得尖利,“钟声敲完十二下,湖就要封冻了!你就只能回那个地狱去了!快跟我走!”
他拽着我,拼命往桥下拖。
咚——
第二声。
我的手机突然响了。
不是父亲的专属铃声,而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号码。
但在那死寂的空气中,这个铃声显得如此突兀,如此刺耳,像是一根救命的稻草,又像是一根夺命的锁链。
我被那铃声惊醒了一瞬。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漆黑的来路。
那里有我的家,有那碗还没吃的鱼眼,有那张108分的试卷。
但我为什么……还在犹豫?
“李默!看着我!”许生那张苍白的脸逼近我的面前,他的眼眶开始流出黑色的血泪,“你想变成像那个保安一样的雪人吗?在橱窗里站一辈子?”
咚——
第三声。
风雪变成了暴风雪。天地间只剩下黑与白两种颜色。
我被夹在生与死、压抑与疯狂的缝隙里,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桥栏,悬在那漆黑的湖水之上。
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湖水中,无数双苍白的手正向上伸着,等待着接住这第一百三十二具落下的躯体。
第三章:断桥残雪
1.
“咚——”
第四声钟声。
这声音不再仅仅是耳膜的震动,它像是一柄生锈的重锤,狠狠地砸在我的天灵盖上。我的视线瞬间模糊,整个世界都在这巨大的声浪中扭曲、变形。
断桥在颤抖。或者是整个临江市都在颤抖。
我半个身子悬在漆黑的湖面上,像一只被挂在晾衣杆上的腊肉。寒风像无数把微型的手术刀,把我的羽绒服割开,把里面的体温一点点剔除出去。
那只抓着我手腕的手——许生的手——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僵硬,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柔软,就像是握着一块刚解冻的生肉。他的指甲深深嵌入我的皮肤,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某种黑色的、冰凉的黏液。
“接电话啊,李默。”
许生那张苍白的脸上挂着微笑,眼眶里流出的黑血顺着脸颊滴落在我的手背上,烫得我浑身一颤,“听听看,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牵挂了。”
口袋里的手机还在疯狂地震动。那个陌生的号码,那首欢快却又显得无比刺耳的《好运来》铃声,在这死寂的断桥上显得荒诞至极。
我鬼使神差地松开了另一只抓着桥栏的手,在身体即将滑落的边缘,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。
划开接听键。
并没有预想中的父母的咆哮,也没有那个逼问分数的怒吼。
只有一片嘈杂的电流声,滋滋啦啦,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听筒里振翅。
过了几秒钟,电流声中传来了一个声音。那是一个机械的、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女声,就像是高考英语听力试音时的那个声音,却比那个更加低沉、更加阴冷:
“考生李默,准考证号0571……经系统检测,您的理综卷第21题得分为0,排名下降至年级第874名。系统判定:不及格。建议处理方式:重造。”
紧接着,那个声音变了。变成了一个混合了无数人声的嘈杂声浪——
“你看看人家隔壁……”
“我是为了你好……”
“怎么又粗心了?”
“家里没钱供你复读……”
“补脑……吃鱼眼……补脑……”
这些声音像是无数根钢针,顺着耳道直接扎进我的大脑皮层。
“啊——!”
我痛苦地尖叫起来,手机从手中滑落。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亮着的弧线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拉长,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,最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了漆黑的墨湖之中。
那一瞬间,我感觉心里仅剩的那根弦,断了。
“听到了吗?”许生的脸凑到了我面前,那种腐烂水草的腥味直冲我的鼻腔,“他们不需要儿子,他们只需要一个分数。你只是一个承载分数的容器,如果容器破了,他们会伤心,但更多的是可惜那个分数。”
“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”我哭喊着,泪水刚流出眼眶就结成了冰碴。
“来吧,李默。”许生松开了一只手,向湖面张开怀抱,“钟声还有八下。下面的课要开始了。”
2.
就在我准备彻底放弃挣扎的瞬间,断桥上那些静止的“雪人”动了。
它们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统一的指令,或者说,是被我不及格的排名给“激活”了。
咔嚓、咔嚓。
那是雪块摩擦、关节转动的声音。
成百上千个穿着各式校服的雪人,开始向桥边涌来。它们没有脚,下半身是与桥面融为一体的雪堆,只能靠着蠕动向前推进。
最前面的一个雪人已经逼近了我的身边。
借着微弱的雪光,我看清了它的样子。它穿着临江一中的校服,那是高一的款式,崭新得有些刺眼。它的头很大,五官是模糊的,像是被橡皮擦强行擦去了一样,只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眶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。
它伸出手——那是两根光秃秃的树枝,上面挂着冰凌,却异常有力——抓住了我的羽绒服兜帽。
“同学,”它的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像是风吹过空瓶口的呜咽,“你的校徽呢?进校门不戴校徽要扣分……”
“滚开!”我挥舞着手臂想要推开它,但手掌触碰到它身体的一瞬间,那种刺骨的寒意几乎把我的手掌冻僵。它的身体不是松散的雪,而是坚硬如铁的冰。
“头发太长了……不符合仪容仪表……”另一个雪人挤了过来,它的手指是一些尖锐的废旧笔芯,狠狠地抓向我的头发,“剪掉……剪掉……”
“背单词……弃我去者,昨日之日不可留……”第三个雪人开始背诵古文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我的身上。
它们不是想推我下去,也不是想救我上来。
它们是想把我变成它们。
它们想把我拉回桥面,用那些灰色的脏雪把我覆盖,把我也塑造成一个永远穿着校服、永远背诵课文、永远没有表情的雪人雕塑。
“不……我不要变成那样!”
这种恐惧比死亡更甚。我想起了那个书店橱窗里的“保安”,想起了那些永远站在路边的影子。被封在雪里,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,只能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些枯燥的知识点,那是真正的无间地狱。
“那就跳下去!”许生在下面大喊,他的半个身子已经没入了水中,“李默,留在上面你就是它们的一员!你知道这座桥上由多少个‘好学生’吗?他们都站在这里五十年、一百年了!你想和他们一样吗?”
我看着那一双双伸向我的树枝手、笔芯手,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眶。
与其变成这种不生不死的怪物,不如……
咚——
第五声钟声。
这一声钟响,仿佛震碎了空间最后的屏障。
天空中的雪花突然静止了。紧接着,它们开始倒流。那些灰色的雪花不是向上飞,而是向四周炸开,变成了一张张白色的试卷,漫天飞舞。
在这漫天“试卷雪”中,我做出了选择。
我猛地一蹬断桥的石栏,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,向后倒去。
身体腾空的瞬间,我看到了那些雪人失望的表情。它们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叹息,那叹息声汇聚成风,吹得我头皮发麻。
重力接管了一切。
下坠。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时间仿佛被拉长了。
我看到了断桥的全貌。它像是一道苍白的伤疤,横亘在黑色的湖面上。而那些雪人,就像是伤疤上滋生的细菌,密密麻麻,令人作呕。
许生的脸在下方迅速放大。他没有躲闪,而是张开双臂,像是在迎接一个久别的老友。
“欢迎入学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紧接着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
3.
噗通。
没有想象中撞击水面的剧痛,也没有冰冷刺骨的窒息感。
我感觉字节像是跌进了一团巨大的、粘稠的黑色果冻里。
这种液体是有质感的,它紧紧地包裹着我的皮肤,顺着鼻腔、耳朵往里钻。我本能地屏住呼吸,紧闭双眼,等待着死亡的降临。
但是,一秒,两秒,十秒过去了。
我没有感到窒息。相反,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……宁静。
肺部的灼烧感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感觉,就像是薄荷糖融化在胸腔里。
我试探着睁开了眼睛。
眼前不是漆黑一片。
我看到了光。
那是从“头顶”投射下来的一束束惨白的光线,就像是教室里日光灯的光芒,穿透了层层水波,照亮了这个水下的世界。
我漂浮在水中,或者说,我正缓缓地“降落”。
这里的水虽然是黑色的,但却有着惊人的透明度。它不像普通的水,更像是某种高密度的气体,或者是液态的空气。
我低头向下看去,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思考。
那不是湖底的淤泥和水草。
那是一座城市。
一座完全由课桌椅堆砌而成的城市。
无数张黄色的木质课桌,层层叠叠,错落有致地排列着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它们有的堆成了高塔,有的铺成了广场,有的则悬浮在半空中,如同一个个孤立的岛屿。
而在这些课桌之间,游动的不是鱼。
是一张张试卷,一本本参考书,还有无数支像鱼群一样穿梭的黑色签字笔。
它们活了。
一张巨大的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》像一只鳐鱼一样,缓缓地从我身边游过,书页轻轻扇动,卷起一阵黑色的水流。书脊上那行烫金的大字在水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。
一群红色的“叉号”像热带鱼一样,围着我转了两圈,然后迅速散去。
“李默,这边。”
许生的声音在水中传播,变得有些失真,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。
我转过身,看到许生正站在下方的一张课桌上。他身上的校服在水中飘荡,像是一面蓝白色的旗帜。他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中却多了一种我在岸上从未见过的神采。
那种神采,叫作“解脱”。
我划动四肢,像一只笨拙的企鹅,向他游去。
在这里,水的阻力似乎很小,我只要稍微动个念头,身体就会顺着水流飘过去。
当我落在许生身边时,我发现脚下的课桌触感非常真实。桌面上刻着各种各样的字迹:
“早日脱苦海”
“我要杀了他”
“想睡觉”
“王小明喜欢李小红”
……
这些稚嫩而绝望的刻痕,是无数学生在发呆时留下的墓志铭。
“这是哪里?”我开口问道。让我惊讶的是,我能在水中说话,而且声音清晰无比,并没有咕噜咕噜的气泡冒出来。
“墨湖校区。”许生微笑着说,他指了指远处那座最高的“课桌塔”,“或者是,很多人的极乐世界。”
“我们……死了吗?”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没有心跳。
“在这个世界,生与死的定义不一样。”许生转过身,示意我跟上,“在这里,只要你做题,你就活着。只要你停笔,你就是‘死’的。”
“做题?还要做题?”我感到一阵荒谬,“你不是说这里没有排名,没有唠叨吗?”
“是不一样的,李默。”许生的眼神变得有些狂热,“上面的做题,是为了别人,为了分数,为了虚荣。这里的做题,是为了真理,为了遗忘,为了……永恒。”
咚——
第六声钟声。
这声音在水中传播得更快,更响,直接震荡着我的五脏六腑。
随着钟声响起,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。
那些游动的试卷和书本突然加快了速度,疯狂地向那座最高的课桌塔汇聚。
“晚自习要开始了。”许生拉起我的手,“快走,迟到的人会被‘清道夫’吃掉的。”
“清道夫是什么?”
“你刚才在桥上看到的东西。”许生冷冷地说,“那些没有思想、只想把别人同化的怪物。它们也想下来,但因为只会死记硬背,进不了校门,只能在桥上徘徊。”
我打了个寒颤。
4.
我们穿过了一片由圆规和三角板组成的“森林”,这里的水草是绿色的修正带,随着水流缠绕在我的脚踝上。
越靠近中心,那里的亮度就越高。
终于,我们来到了一间巨大的“教室”前。
这可以说是一间教室,也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祭坛。它没有墙壁,只有四根巨大的、由粉笔灰凝结成的柱子支撑着并没有顶的天花板。
在教室里,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成千上万张课桌。
每一张课桌后面,都坐着一个人。
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校服。有现在的运动服式校服,有90年代的那种面粉袋一样的宽大校服,甚至还有中山装和民国时期的学生装。
唯一的共同点是,他们都很年轻,都在十六到十八岁之间。
而且,都在低头写字。
沙沙沙沙沙沙——
这是这里唯一的声音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千万个声音汇聚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巨大的、如同蚕食桑叶般的声浪。这种声音并不刺耳,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。
听着这声音,我感到眼皮发沉,那种在现实世界里长期失眠带来的焦虑感正在迅速消退。
“找到你的位子。”许生指着第一排正中间的一张空桌子。
那张桌子很特别。它是全新的,桌面上没有刻痕,只有一张洁白的试卷和一支黑色的签字笔。
而在桌子的左上角,贴着一张标签:
姓名:李默
学号:131444
“那是……我的位子?”我有些迟疑。
“这是为你预留了一年的位子。”许生轻轻推了我一把,“去吧。坐下,你就安全了。”
我一步步走向那张桌子。
当我路过其他学生身边时,我忍不住看向他们。
他们没有人抬头看我。他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试卷,手中的笔飞快地舞动着。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的专注,专注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。
我看到了一个女孩。她的半边脑袋是扁的,似乎是高空坠落造成的,脑浆和头发混在一起,但这并不影响她解题的速度。
我看到了一个男生。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,舌头微微伸出,但他依然在默写着英语单词。
我看到了无数种死法。但在这一刻,这些恐怖的伤痕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装饰。在这里,只有做题是神圣的。
我走到了我的座位前。
那张试卷上,只有一道题。
没有题目,只有一行字:
请写出你依然留恋那个世界的三个理由。
(注:若写不出,视为自动放弃学籍,即刻入学。)
我愣住了。
这是什么题目?
我拿起那支笔。笔触冰凉,重量压手,就像是握着一把匕首。
依然留恋那个世界的理由?
我想写。
我想写“父母的爱”。
可是笔尖刚碰到纸面,脑海里就浮现出父亲把烟头踩灭的画面,母亲那句“补脑”的唠叨。
笔尖停住了。那是爱吗?如果是爱,为什么让我如此窒息?那是债,不是爱。
我想写“未来的梦想”。
可是我的梦想是什么?我要考985,然后呢?找个好工作,买房,结婚,生孩子,然后逼着孩子考分?
这是一个死循环。
我想写“美食”。
我想到了那桌年夜饭。那条死不瞑目的桂鱼,那盘看着就油腻的红烧肉。我感到一阵反胃。
我握着笔的手开始颤抖。
我竟然……写不出三个理由?
哪怕是一个,现在的我也觉得苍白无力。
“写不出来吗?”
许生不知何时站在了讲台上。此刻的他,不像是我的同学,更像是一位威严的监考老师。
“写不出来很正常。”许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,“因为那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。那里只有虚伪、攀比、压力和永远无法满足的欲望。”
“而这里,”他张开双臂,身后的水波震荡,“这里是纯粹的。我们只追求知识的极意。没有父母的期望,没有社会的目光。你为了你自己而学。这就是自由。”
“自由……”我喃喃自语。
这里的空气(水)是如此的甜美。那种“沙沙”的写字声是如此的安神。
如果我坐下,如果我开始做题,我就能融入他们。我就能忘记二模的排名,忘记邻居家的清华生,忘记那个充满灰色的临江市。
我慢慢地拉开椅子。
椅子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周围几个学生的手停顿了一下,但很快又继续书写。
我坐了下来。
屁股接触到椅面的那一瞬间,一股极致的舒适感传遍全身。这种感觉就像是劳累了一整天后躺进了温热的浴缸,每一块肌肉都在欢呼。
我想要这种感觉。我想要永远待在这里。
我不想回去了。
我提笔,在试卷的空白处,那个需要填写“理由”的地方,画了一个大大的叉。
我不留恋。
我要入学。
许生笑了。那是一个真诚的、发自内心的笑容。
“欢迎你,李默同学。”
他拿起教鞭(那是一根长长的脊椎骨),轻轻敲了敲黑板。
咚——
第七声钟声。
“现在,开始分发入学试卷。”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无数张白色的试卷从天而降,如同暴雪般覆盖了整个教室。
一张试卷轻飘飘地落在我的桌面上。
题目:《关于许生死亡真相的解析几何证明与李默的必然归宿》
我盯着那个标题,心脏(如果还在跳动的话)猛地漏了一拍。
许生死亡真相?
我猛地抬头看向讲台上的许生。
但他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黑色的阴影。
那个阴影站在黑板前,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只扭曲的手臂组成的,每一只手里都拿着一支红色的批改笔。它的头是一只巨大的、不停转动的秒表。
滴答、滴答、滴答。
“考试开始。”那个阴影发出了声音,那不是许生的声音,那是……我父亲的声音。
不,也是班主任的声音。是所有强权者的混合声。
“限时:永恒。及格分:150。不及格者:抹杀。”
我低头看卷子。
第一题:
已知:许生并没有自杀。那天晚上,李默也在墨湖边。
求证:是你把他推下去的。
“什么?!”
我惊恐地大叫起来,想要站起身。
可是我发现动不了了。
我的双腿已经和椅子长在了一起。我的双手也粘在了桌子上。
那股舒适的温暖感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禁锢。
我看向周围的同学。
他们的皮肤正在慢慢剥落,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骨骼。但他们依然在写字。他们的手已经磨烂了,露出指骨,在纸上划出红色的血痕。
原来这就是“永恒”。
这不是什么极乐世界。这是无休止的刑罚。
“这不是真的!我没有推他!”我冲着讲台咆哮,“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聊天!他在哭!他说他不想回家!”
那个巨大的阴影秒表并没有理会我。
滴答、滴答。
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。
那支笔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,强迫着我的手在试卷上写字。
“解:那天晚上,雾很大……”
我的手在颤抖,字迹歪歪扭扭。
这支笔在吸我的血。随着字迹的出现,我感觉到我的生命力正在顺着指尖流失。
“许生救我!”我绝望地喊道。
但是许生在哪里?
我四处张望。
在教室的角落里,我看到了他。
他坐在最后一张桌子上,低着头,也在做题。
但他和别人不一样。他的身上缠满了锁链,那些锁链连着每一张课桌。
他抬起头,远远地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悲悯或狂热,而是……歉意。极度的歉意和痛苦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我读懂了他的唇语:
“只有找个替死鬼,我才能毕业。”
我的脑海中轰的一声炸开了。
原来如此。
什么“不想让你受苦”,什么“极乐世界”。
这是墨湖的水鬼在找替身。
第十三套卷,就是卖身契。一旦坐下,一旦动笔,契约成立。
他要把我留在这里,代替他承受这永恒的考试,而他……就可以去往彼岸,或者是转世投胎。
咚——
第八声钟声。
我的身体正在迅速僵硬。我的皮肤开始泛出灰白色,就像桥上那些雪人一样。
那支笔还在写:
“……哪怕我知道他想死,但我没有拉住他。甚至,在他滑下去的那一刻,我松了一口气。因为如果是他死了,大家都会谈论他,而没人会注意我这次考砸了……”
“住手!这不是我想的!”
我拼命想要停下笔,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。那是潜意识里最阴暗的自我,在某种力量的催化下,正在承认那些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的罪恶。
是的,许生掉下去的时候,我确实有过那么一瞬间的……轻松。
甚至是一种窃喜。
天才死了,竞争对手少了一个。父母的比较对象少了一个。
原来,我才是那个怪物。
“承认吧,李默。”讲台上的阴影发出轰鸣声,“你的灵魂比墨湖的水还要黑。你属于这里。”
我的视线开始模糊。我的不仅腿被封住了,我的上半身也开始结冰。那层灰色的“雪”正在覆盖我的全身。
我就要变成这里的一个桌椅,一个雕塑了。
就在这时。
咕噜噜——
一个微小的气泡从我很远的上方沉了下来。
那是……
那是我掉下来的那一刻,口袋里没入水中的手机。
它居然还在亮着。
虽然屏幕都要碎了,虽然进水了,但在这一片死寂的黑水中,那点微弱的光亮显得如此刺眼。
它缓缓地飘落在我的试卷上。
屏幕还没有熄灭。上面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。
发信人:妈妈。
发送时间:就在刚才。
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眼球居然还能转动,我看清了那条短信的内容。
不是骂我,不是分数,也不是唠叨。
只有简单的三个字,和一张图片。
图片是一张照片。
破旧的餐桌上,依然摆着那三副碗筷,菜已经凉了,没动过。父亲坐在桌边,手里夹着烟,头深深地埋在臂弯里,像是在哭。
那三个字是:
“鱼凉了。”
这三个字像是一颗深水炸弹,在我的脑海中瞬间引爆。
鱼凉了。
不是“你不回来就死在外面”,不是“你考不上大学就别回来”。
只是鱼凉了。
在那一瞬间,我想起了小时候。
那时候还没有考试,没有排名。下雨天,父亲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接我,把雨衣唯一的遮挡盖在我身上。回到家,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,吹着勺子喂我。
那时候,鱼是热的。
眼泪。
在这个充满水的世界里,我流出了眼泪。这眼泪是滚烫的,它们划过我即将结冰的面颊,那种灼热感烫穿了覆盖在我身上的那层“雪”。
“啊!!!!!”
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。
我不接受这个结局!
我不接受为了逃避痛苦而承认我是个怪物!
我有罪,我有私心,我甚至卑鄙。但我不想死在这里!我想回去吃那条凉了的鱼!
“我还没交卷呢——!!!”
我用尽全身所有的意志力,集中在右手上。
给我……停下!
咔嚓!
那支正在书写的、吸血的黑色签字笔,被我硬生生折断了。
黑色的墨水(血)爆裂开来,染黑了那张洁白的试卷,盖住了那道恶毒的证明题。
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教室里所有的学生再次停笔。
讲台上的阴影停止了摆动。
角落里的许生猛地站了起来,满脸震惊地看着我。
“这道题……”我依然坐在椅子上,但我的一只手已经挣脱了束缚,我举着那半截断笔,指着讲台上的阴影,“我不想做!”
“我要回去!”
我猛地掀翻了面前的课桌。
轰隆——
这一声巨响,在海底引发了连锁反应。
无数张试卷开始燃烧,化作灰烬。那些由课桌堆成的塔开始崩塌。
咚——
第九声钟声。
这不是湖底的钟声,这是现实世界的钟声。它穿透了层层湖水,像是召唤灵魂的灯塔。
世界开始崩塌。水流变得狂暴起来。
“李默!你疯了!”许生冲了过来,试图按住我,“你回去只会更痛苦!你会后悔的!”
“那我也要回去后悔!”
我一把推开许生。他看起来那么脆弱,像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人,被我一推就飘远了。
我蹬地,向上方那一抹微弱的光亮游去。
身后的阴影发出了愤怒的咆哮,无数只红笔像箭雨一样射向我。
我看都不看,拼命地划水。
向上!向上!
肺部开始渴望空气,那种真实的、寒冷的、带着雾霾的空气。
咚——
第十声。
光亮近在咫尺。
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我的脚踝。
是一条水草?还是许生的手?
我不敢回头,只能死命地挣扎。
“放手啊!!!”
我在水里怒吼。
那一瞬间,我仿佛听到了许生的一声叹息。
“算了。”
脚踝上的力量消失了。
一股巨大的浮力托举着我,像是一双温柔的大手,把我狠狠地推向水面。
咚——
第十一声。
哗啦——!!!
我冲破了水面。
冰冷的空气瞬间灌进了我的肺叶,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。
我回来了。
我依然在断桥下,但这并不是现实的断桥。
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,雪依然在下。但我能感觉到,那股压抑的、要吞噬我的力量消退了。
我挣扎着爬向岸边。
就在这时,最后一声钟声响起了。
咚——————
第十二声。
新的一年到了。
随着这一声钟响,整个墨湖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冻结声。
咔咔咔咔咔——
湖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冰。
我拼命把最后一只脚从水里抽出来。就在我的脚后跟离开水面的那一秒,整个湖面彻底封冻了。
变成了一面巨大的、黑色的镜子。
我瘫倒在岸边的雪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全身湿透,冷得发抖,但心脏在剧烈地跳动。
我还活着。
我回头看向湖面。
在厚厚的冰层之下,我似乎还能看到那间灯火通明的教室。
许生站在那里,隔着冰层,静静地看着我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遗憾。
他慢慢地举起手,向我挥了挥。
然后,他重新坐回了那个角落的位置,拿起了笔,低下头,继续去做那永远做不完的第十三套卷。
雪,终于停了。
只有漫天的烟花,在城市的上空炸响,照亮了这个荒诞而现实的除夕夜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湿漉漉的手机。
它彻底黑屏了,再也开不了机。
但我知道我要去哪。
我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向家的方向跑去。
那条鱼,可能已经结冰了。
但我得去把它热一热。
我从地上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向家的方向跑去。
虽然双腿已经冻得有些麻木,但我却觉得身体异常轻盈,就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后的那种轻飘飘的感觉。
街上还是没有人,但空气似乎没有那么冷了。
路灯一盏盏地亮着,像是在迎接我回家。
我跑过了刚才那个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。那里并没有什么试卷雪,也没有散落的垃圾。
我跑过了那家新华书店。那个穿着保安制服的雪人不见了。橱窗里那座令人窒息的《五三》书塔也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一张张喜庆的年画。
一切都在变好。
你看,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怪,不过都是我压力太大了产生的幻觉罢了。
我跑进了小区,那个老旧的、永远散发着霉味的小区。
但在这一刻,那股霉味都显得那么亲切。
我一口气爬上了四楼。
家里的防盗门虚掩着,里面透出暖洋洋的灯光。
电视机里还在放着春晚,主持人正在激情昂扬地带着大家跨年:
“三!二!一!新年快乐!”
欢呼声,掌声,震耳欲聋。
我推开门。
客厅里温暖如春。
餐桌上摆着那盘红烧桂鱼,它正冒着腾腾的热气,那种香气钻进我的鼻孔,让我瞬间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幸福感。
父亲坐在桌边,手里依然掐着那根烟,但他没有发火,而是一脸慈爱地看着我。
母亲正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走出来。
“默啊,回来啦?”母亲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,“饿了吧?鱼刚给你热好。快洗手吃饭。”
“对不起,妈。我刚才……出去透了透气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父亲摆了摆手,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“年轻人嘛,压力大,出去跑两圈挺好的。只要没冻坏就好。”
“爸,我不想考第一了。”我鼓起勇气说道。
父亲笑了,那个笑容无比宽慰: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只要你健健康康的,考第几都无所谓。你看,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坐在一起吃个年夜饭,这就是最大的福气。”
我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原来这就是我想象中的生活。原来他们一直都爱我,只是表达方式错了。
我走到餐桌前坐下。
母亲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,那是乳白色的鱼汤,上面飘着几点葱花。
“来,喝口热汤,驱驱寒。”
我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
这汤真好喝啊。
暖流顺着喉咙流进胃里,流遍全身。那种冰冷的感觉瞬间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的温暖和倦意。
真的好困啊。
我想睡觉了。
“困了就睡吧。”母亲在我耳边轻声说道,“在自己家里,想睡多久就睡多久。不用定闹钟了,明天也不用补课。”
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父亲也说道,“睡吧,孩子。你累了。”
我趴在餐桌上,把头枕在臂弯里。那种温暖像是一条厚厚的棉被,把我紧紧包裹起来。
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,我看到了许生。
他就坐在我对面,手里拿着一本《数理化奥赛培优》。
但他不是那个苍白的鬼魂,而是那个阳光帅气的少年。他笑着把那本书推给我。
“李默,你看雪停了。”
“嗯,雪停了。”
我闭上了眼睛,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沉沉地睡去。
这是一个充满希望的除夕夜。
春天,好像真的要来了。
……
大年初一,清晨。
临江市的天空依然阴沉。
气象局发布了暴雪蓝色预警解除的消息,昨晚罕见地下了一夜的冻雨,整个墨湖景区都被封冻在了一层晶莹剔透的冰壳之下。
清洁工老陈哈着白气,拿着大扫帚来到断桥边清扫积雪。
“这鬼天气,冷死个人。”老陈一边嘟囔着,一边用扫帚敲打着栏杆上的冰凌。
突然,他的扫帚停住了。
在那著名的断桥长椅上,坐着一个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高中生。
他并没有被大雪掩埋,只是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他蜷缩着身体,背靠着栏杆,头低垂着,双手紧紧地抱在胸前,像是在守护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“喂!小伙子!这儿不能睡觉!要冻死人的!”
老陈大喊了一声,走上前去推了推那个学生。
那个身体硬邦邦的,像是一块石头。随着这一推,整个身体缓缓地向旁边歪倒,保持着那种僵硬的姿势,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。
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老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连滚带爬地往后退。
“死人了!死人了!”
那个学生的脸正好侧对着天空。
他的脸色青紫,双眼紧闭。
但诡异的是,他的嘴角却向上勾起,带着一个极其安详、甚至可以说是幸福的微笑。就好像他正在做一个无比美妙的梦,梦里有温暖的家,有热气腾腾的鱼汤,还有不需要考试的春天。
哪怕他的睫毛和眉毛都已经结成了白色的霜花。
而在他那早已冻僵的手里,死死地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纸条。
那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。
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水晕开了,变成了一团黑色的墨迹。依然能隐约辨认出那是几道没做完的数学大题,旁边还有几个红色的叉号。
而在纸条的最下面,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,那是他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写上去的:
“鱼凉了,我热一热。”
这行字旁边,画着一条小小的、拙劣的鱼。
风吹过,卷起了那张纸条的一角,露出了下面的一行红色批注。那是老师的笔迹,严厉而刺眼:
“如果连这点苦都吃不了,你还能干什么?”
那张试卷被风卷起,像一片枯叶般飘落,最终落入了那已经彻底封冻的、漆黑如墨的湖面之上。
在冰面之下,在那深不可测的黑暗中,似乎有一双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一切。
那是成千上万个不需要再考试的、永远定格在十八岁的灵魂。
而在其中,有一个苍白的少年,正缓缓地在冰面上写下一行字:
“欢迎入学,李默。”